在祖辈的橱柜里,或遗产拍卖会的桌上,坐着一只日本花瓶,你几乎没碰它就能感觉到它:温润的象牙底,通体布满发丝般的细裂开片,绘着密密麻麻的人物——罗汉、艺伎、菊花——并镀金到闪闪发亮。标签,或卖家,说这是萨摩。这个名字里通常有两件事是错的,而把它们纠正过来,正是你真正读懂这件器物的方式:它很可能不是瓷器,也很可能不产自萨摩

首先,它是土器——不是瓷器

大多数流入西方藏家手中的日本陶瓷——有田和伊万里的青花、九谷——都是瓷器:硬、白、玻璃化、透光。萨摩是相反的一类材料。它是土器,一种软陶(faience):温润的奶油至象牙色黏土,覆一层透明釉,烧成温度远低于瓷器,从未玻璃化成玻璃。

你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就能查验这一点。把器物对着灯——瓷器在薄边处会隐隐透光;萨摩则保持不透明。轻轻叩它——瓷器发出清亮的高音,萨摩则给出更闷、更低的一声钝响。再仔细看器表:那一张细裂纹网,叫开片贯入/kan'nyū),并不是损坏。它之所以发生,是因为釉与胎体冷却时收缩速率略有不同,把釉裂成一张“如玻璃上的霜”那样的发丝网。在萨摩上,它是被刻意保留的、作为这类器物标志性肌理的特色。(关于同样的黏土为什么能是陶器、也能是瓷器,见炻器与瓷器。)

它真正的来历

这类器物确实起于萨摩藩,即今鹿儿岛,在九州最南端。它的起源是一段硬邦邦的历史:当大名岛津义弘从丰臣秀吉的侵朝(1592与1597—98年)归来时,他把约八十名朝鲜陶工作为俘虏带了回来,安置在自己的藩内——主要在苗代川立野两村,这两地成了这门手艺的心脏。约1617年,苗代川的陶工据说找到了一种白黏土,制出了白萨摩(“white Satsuma”),即用于装饰的那种精致象牙胎体。与之并行的是黑萨摩(“black Satsuma”),一种深色、富铁的日常器物——是多数藏家从未见过的那个卑微表亲。

那种繁复的白底描金萨摩,正是白萨摩一脉的后裔,而它的故事转折于一个日期。

“萨摩”是一种风格,不是一个地方

1867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上,又在1873年维也纳世界博览会上,萨摩令欧洲观众眼花缭乱,这个词也成了西方一个时髦的标签。需求随之爆发——而这里就是转折。为满足需求,鹿儿岛以外的作坊也开始制作这种风格。从1870年代初起,它在京都粟田地区,其产品称京萨摩)以及横滨、大阪、神户和东京都有生产。没几年,本州的产量就超过了鹿儿岛。于是“萨摩”不再意味着一个藩国,而开始意味着一种面貌:开片的象牙底、密集的多彩珐琅,和金彩。

京都的京萨摩往往是所有萨摩中最精的。头号名家是粟田的金光山(Kinkōzan),最大的外销生产者——这家作坊到1881年雇有200余名工匠和学徒,年产约30,000件,到1907年更有700多名工匠,直至1927年关闭。在大阪,薮明山(Yabu Meizan)靠一种细到肉眼几乎跟不上的微绘建立了声誉。这些实际上是为外国买家生产奢侈品的作坊。

读懂它的装饰

这些装饰有一套值得了解的词汇。锦手(Nishikide,“织锦”)是那种多彩的釉上珐琅——铁红、蓝、绿、紫黑、黄——绘在已烧成的釉上,经第二次、温度较低的烧制固定(与日本陶瓷是如何制成的背后同一套两次入窑的逻辑)。盛上(Moriage,“堆起”)是把珐琅或化妆土堆成低浮雕,使圆点和衣袍凸出器表。至于金,较老的器物用金粉,带柔和的哑光泽;到世纪之交,作坊改用液态的**“水金”**(suikin)——一种源自德国(迈森)的镀金技法——它更便宜、更亮,也往往更艳俗。晚期外销件把每一处空隙都填满花与人物,一种密不透风的怕空(horror vacui),当时的西方品味既争相买它、后来又骂它俗气。艺术史学者吉塞拉·扬(Gisela Jahn)直言不讳:“在任何别的陶瓷风格里,日本人都没有像这样走到极端去迎合西方口味。”

那些标记——以及为什么它们多半在说谎

这正是主人最想要确定性、而萨摩最不肯给的地方。

底部的线索它实际告诉你什么
岛津家纹(圈中十字)几乎什么都不能说明。它成了一种营销惯例,无论来历或年代都盖上去。它所用的颜色也毫无意义。
手绘的日文落款是艺术品的好迹象;一个作者名加“萨摩”。把名字与已知名家对照核查。
戳印或印刷的标记晚期、量产、而非手工作坊出品的迹象。
英文字样(“Royal Satsuma”“Hand-Painted”)现代。商家指出真正的老萨摩上没有英文;这类器物通常是20世纪晚期的量产货(常约30—40美元)。
“Nippon”1891—1921年。美国法律(1891年《麦金利关税法》)要求进口品用英文标出原产国;“Nippon”一直用到1921年。
“Japan”/“Made in Japan”1921年之后,当时美国海关裁定“Nippon”不算英文。

有两条告诫让你保持清醒。第一,无标记的底部并不意味着老:像萨摩这样的手工土器常常逃过标记法,所以没有标记证明不了什么。第二,扬的经验法则——日本陶瓷“除非为外销而作,一般不落款或盖印”,这本身就指向明治时期——意味着落款是关于用途和年代的提示,而非价值的保证。作为肌理上的注脚:细密均匀的开片往往对应更好的明治—大正作品,而粗糙、发灰的开片则暗示更晚或更廉价之物。

所以下次你遇到一只标着“萨摩”的描金象牙花瓶,就能读懂标签背后的东西。叩一叩它:是土器,不是瓷器。怀疑那家纹,不信那英文,把“Nippon”和“Japan”当作日期戳、而非血统证。这一切都算不上鉴定——那仍需专家的眼力——但它告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、大致产于何时、为谁而作,把一句含糊的猜测,变成一个值得一问的真问题。至于萨摩在日本其他窑口中的位置,见分地区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