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某位祖辈的橱柜里,或古董店的玻璃柜中,往往能见到这样一只日本瓷盘:白瓷之上用浓艳的钴蓝彩绘,常常还挤满了铁红与描金。标签写着伊万里。可这名字会误导人:伊万里并非烧制之地,只是它出港的港口。瓷器本身来自有田——内陆几道山谷之外的一座小镇——而名字的纠缠,正是从这里开始的。
有田:日本最早烧出瓷器的地方
1600年代之前,日本能烧土器和陶器,却烧不出瓷器——那种坚硬、洁白、半透明的器物只能从中国和朝鲜进口。这一局面在肥前国,也就是今天九州的佐贺县,被打破了。传统上把诞生年份定在1616年,功劳归于一位朝鲜陶工——李参平(Yi Sam-pyeong),日文名金江三兵卫——据说他在有田附近的泉山采石场找到了瓷石,烧出了日本第一件瓷器。许多历史学家对这个过于整齐的版本存疑:单一始祖的框架有争议,而使这一切成为可能的瓷石发现,或可追溯到16世纪末。请把1616年和李参平当作传统说法,而非定论。
无论如何,其中的人事背景是真实可信的。朝鲜陶工作为丰臣秀吉两次侵朝(1592与1597年)的俘虏来到九州——这两次征伐之所以被戏称为“陶瓷战争”,正因为大名们把技艺高超的陶工当作战利品带了回来。有田一带原本就烧制唐津陶器,但瓷器是一次飞跃:它需要另一种原料——洁白的瓷石,而非普通陶器所用的富铁黏土(这一材质上的差别正是瓷器区别于炻器的关键)。到1630年前后,优质的泉山瓷石把一次幸运的发现,变成了一整个产业。
“伊万里”是港口,不是窑
有田的瓷器被运往邻近的伊万里港,再从那里运往长崎和海外。从没见过内陆窑场的外国买家,便以器物抵达时所经的港口来命名。所以“伊万里烧”和“有田烧”是同一种肥前瓷器——一个指烧制之地,一个指出海之港。在江户时代,这两个词几乎是同义的;如今把“伊万里”专门留给那种华丽、金彩浓重的外销装饰,只是藏家的约定,并非材质上的分界。
为什么最早的器物是蓝的
最早的有田瓷是染付——青花——它之所以是蓝的,出于化学而非审美。颜料是吴须(gosu),一种不纯的钴矿,在坯上看去呈黑灰色;画师几乎是盲画,全凭窑火来显色。它被刷在生坯上,封在透明釉下,一次烧成,温度约1300°C,于是蓝色就被永久锁进了玻璃质釉层内部,再也磨不掉。在那样的温度下只有寥寥几种金属氧化物能存留,而钴给出的颜色最可靠、最鲜艳——这正是青花在中国、朝鲜和日本都成为开山面貌的原因。
彩色出现得更晚,而且是覆在釉之上的。到17世纪中叶,有田加上了釉上珐琅彩——红、黄、绿和金彩绘在已烧成的釉面上,经第二次、温度约800°C的较低烧制固定(关于这道两次入窑的工序详见此处)。一只华丽的伊万里瓷盘通常两者兼备:釉下青花先烧,釉上红金后烧。
一座小镇的三种风格
珐琅彩把有田瓷分成了三种经典风格,而分辨它们,几乎就是“读懂”一件器物的全部:
| 风格 | 为谁而作 | 面貌 | 用金? |
|---|---|---|---|
| 古伊万里/金襕手 | 出售与外销 | 釉下青花+釉上红+金,密布满器 | 用——正是卖点 |
| 柿右卫门 | 出售与外销 | 柔和珐琅彩疏落地点在温润乳白底上,大片留白 | 很少 |
| 色锅岛 | 藩自用及馈赠 | 先青花再红/黄/绿,克制、规整 | 从不 |
在藏家语境里,古伊万里指的是约1660—1740年黄金外销时代的瓷器,而金襕手(“织金锦”)是它的标志:密集的蓝、红、金交织如织物。维基百科罕见地直言不讳:“有一种过度装饰、以至流于繁琐的倾向”——极繁本身就是卖点。
柿右卫门是相反的取向。它被归功于酒井田柿右卫门(1596—1666),把柔和的红、黄、蓝、绿珐琅彩疏落地点缀在一种温润乳白之上,这种白称作浊手(nigoshide)——名字取自佐贺方言里“淘米水”一词——刻意留白,让洁白本身成为真正的主角。欧洲瓷厂能仿其纹样,却仿不出那温润的底色;它们的仿制品总透出一股冷调的蓝白。浊手极难烧成,以至18世纪一度失传,直到1953年才由第十二代与第十三代柿右卫门逆向复原、重新烧制成功。
锅岛是三者中最特别的:这是从不出售的瓷器。佐贺(锅岛)藩经营着一座私家官窑,产品只供藩内自用,或作为献给幕府将军与大名的礼物。约1675年,藩主把窑迁入有田与伊万里之间深处的大川内山谷——这是一次实打实的产业保密行动,为的是看守陶工和釉料秘方。色锅岛用青花和克制的珐琅彩,完全不用金,画在规整的圆盘上,以五件、十件成套烧制,圈足上常有一种独特的梳齿纹。它的克制——恰恰拒绝那让伊万里在欧洲致富的金彩——正是身份等级的全部标记。这座窑在1871年废藩置县时关闭。
它是如何流进欧洲宫殿的
一只日本瓷盘之所以会陈列在德累斯顿的画廊里,起因是一场中国内战。整个1640年代,明清易代的战乱摧毁了中国的瓷都景德镇,切断了欧洲的青花供应。在日本闭关锁国的政策下,被限制在长崎外人工岛出岛上的荷兰东印度公司(VOC)几乎是唯一的出海通道,于是它转向有田来填补缺口。订单随之爆发:VOC第一笔可观订单是1656年的4,149件,到1659年猛增至64,866件,涨幅之陡,让有田窑场花了两年才交完货,后来的高峰年份更是动辄六位数。
欧洲不只是买,简直是痴迷。萨克森的**“强力王”奥古斯特二世收藏了约20,000件亚洲瓷器,并在1710年创办迈森瓷厂,想自己攻克硬质瓷——这是欧洲第一家;迈森、尚蒂伊、切尔西和伍斯特都仿制过柿右卫门与伊万里的纹样。这桩贸易最迷人的遗物,是大英博物馆里的一对瓷象(约1660—1690年)**:有田的陶工从没见过真象,只能照着画作制作,于是象的解剖结构微妙而又惹人怜爱地错了——瓷器为一个它的制作者永远无缘亲见的世界而造。随着中国重新加入贸易,这股热潮渐渐退去;到1740年代,日本的外销几乎全面停止,此后才有明治时代乘着欧洲的“日本趣味”东风而来的复兴。
所以下次你遇到一只标着“伊万里”的蓝金瓷盘,就能读懂标签背后的东西:产于有田,出港于伊万里,蓝因窑火,金为欧洲。它究竟是密集的金襕手、疏落的柿右卫门留白,还是不施金的锅岛,能大致告诉你它烧于何时、为谁而造——远比贴纸上的那个词说得多。至于有田在日本其他窑口中的位置,从无釉的备前到彩绘的九谷,请参见分地区指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