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日本,随手翻过来看几乎任何一只马克杯、饭碗或餐馆里的茶杯,底部都很可能写着美浓烧,或干脆就是岐阜县产。它是你最可能用来吃饭的陶瓷——也是你最不可能听说过的那一种。美浓约占全日本陶瓷产量的一半,这让它成为遥遥领先的全国最大陶瓷产区,同时也是最隐形的一个。这种“无处不在”与“无人知晓”之间的落差,就是美浓的全部故事,而它有两半。
没有脸的陶瓷
大多数有名的日本陶瓷都会自报家门。你一眼就能认出无釉、铁黑色的备前,或是青花的有田。美浓却没有这样的招牌——而这正是它的名字留不住的原因。美浓以岐阜县东浓地区为根据地(主要是多治见、土岐、瑞浪和可儿),它什么都做:量产的餐馆杯子、精细的茶碗、上釉与无釉、炻器与瓷器两者兼有。当美浓烧在1978年被指定为国家传统工艺品时,名录一口气涵盖了十五个不同品种——这是官方对“美浓不是一种风格,而是一整套工具箱”的承认。
所以当你在器底读到“美浓烧”,脑海里浮不起任何单一的形象,因为这个产地刻意从未长出一张脸。没有固定风格,就是美浓的风格。它像一间为别人的整台戏准备道具的作坊,自己却从不上海报。
它的根扎得很深。早在7世纪后期、也就是一千三百多年前,这里的陶工就已经在山坡上的穴窑里烧制须惠器炻器了——那是挖进斜坡的单室隧道窑,温度可达约1400℃。窑炉在几个世纪里不断演进:桃山时代更大的大窑让高温施釉成为可能,江户时代多室的爬坡式登窑则把美浓引向了量产的日用餐具。到了明治年间,铁路、工厂化生产和铜版转印,把美浓的餐具送遍日本、销往海外——当第一次世界大战让欧洲的餐具生产停摆时,美浓帮着填满了世界各地的货架。这匹主力马,天生就注定要静悄悄地做得庞大。
它自己都快忘了的杰作
这里藏着第二重、也更奇怪的隐形。美浓并不只做便宜的杯子——在桃山时代(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),它烧出了日本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四种茶器:志野、织部、黄濑户和濑户黑。可几个世纪以来,人们一直以为这些是在濑户——爱知县那座相邻的陶瓷小镇——烧成的。混淆早已刻进了名字里:“黄濑户”意为黄色的濑户,“濑户黑”意为濑户的黑,尽管两者都产自美浓。
这段公案直到1930年才被厘清:陶艺家荒川丰藏(1894–1985)在可儿牟田洞的一处大窑窑址发现了古陶片,证明桃山时代那些伟大的志野与织部,是在美浓、而非濑户烧成的。换句话说,美浓花了几个世纪,眼看着自己最出色作品的功劳被隔壁小镇拿走。荒川随后在1933年重建了牟田洞窑,复原了失传的志野技法,并在1955年因志野与濑户黑被认定为人间国宝——正是他把美浓自己的历史还给了美浓。
一种土,四种釉
美浓在那次爆发中发明的东西,最好当作一张小地图来读——同一个产地、同一个时代、同一种土,四种不同的颜色,每一种都由一次金属与火的选择决定(每一种日本釉背后的逻辑):
| 釉 | 颜色 | 怎样得来 |
|---|---|---|
| 志野 | 乳白 | 厚厚的长石釉——日本第一种白釉——带偏红的“绯色”和坑洼的柚子皮肌理 |
| 织部 | 鲜绿 | 铜釉,在氧化气氛中烧成;通常施于歪斜、不对称的器形上 |
| 黄濑户 | 琥珀黄 | 植物灰釉含1–3%的铁,氧化烧成 |
| 濑户黑 | 哑光黑 | 铁釉,将器物从炽红的窑中拉出后急速冷却 |
志野是那场安静的革命。它是日本第一种白釉,而绘志野——上釉前先用氧化铁绘出纹样的志野——常被称为日本第一批彩绘陶。仅凭一种釉,日本陶瓷同时得到了白色和图画。厚厚的、低熔点的长石釉冷却后,凝成柔和缎面般的表面,点缀着火焰亲吻黏土处泛出的红色绯色(hi-iro)。
织部是那个张扬的家伙,还附带一段人生。它得名于古田织部(1544–1615)——一位生于旧美浓国本巢的武将兼茶人,也就是说,这种风格的名号来自本地之子。作为伟大的千利休的弟子,古田在利休死后成为天下第一的茶匠,并把茶道传授给了将军德川秀忠。可利休崇尚静止而安宁的均衡,织部却打破了它——把茶的品味推向扭曲、不对称与明亮的铜绿。织部器是刻意歪斜的,是日本第一种想要显得歪斜的风格,是那种偏爱残缺之美的侘寂趣味的开山之举。他的结局与他的美学一样戏剧化:**1615年大坂之役期间,古田被怀疑对德川谋反,被勒令与其子一同切腹。**天下第一的茶匠,因谋逆罪名被处死——这个故事,缠附在每一件绿色而歪斜的织部器上。
如今怎样读懂美浓
一旦你知道了这重双重身份,美浓就不再是一枚空白的标签。你橱柜里那只印着“岐阜县产”的马克杯,是它主力的那一半——那个做出全国一半餐具、却不求署名的产地。那只边缘泛红的乳白茶碗是志野;那只歪斜的绿盘是织部——是它杰作的那一半,出自同一片丘陵,却曾被误认作邻居的手笔。日本最大的陶瓷产地,就这样藏在你餐桌上的众目睽睽之下。想知道美浓在日本其他窑口中处于何位,见分地区指南;想了解这些釉究竟是怎样烧成的,见日本陶瓷是如何制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