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式餐桌是围绕配套的成套器皿搭建的:每样八件,同一花色、同一尺寸,作为一箱一起买来。日本餐桌是相反的理念。没有一样是配套的,尺寸故意各异,而每位用餐者拥有自己专属的饭碗,就像拥有一支牙刷。乍看像一堵令人眼花、几乎一模一样的器皿墙,其实是一套很有条理的体系——你只需按职责、而非按成套来归类。学会三个家族和一把量尺,整柜器皿便各就其位。

那把量尺:寸

日本器皿至今仍用一个古老单位——(寸)——来标尺寸。一寸约3.03 cm,十寸为一(尺),即30.3 cm。于是“5寸盘”约15 cm口径,“8寸盘”约24 cm。一旦你这样去听尺寸,一份店铺清单就不再是一堵数字墙,而开始告诉你每一件是做什么用的——因为在这套体系里,尺寸就是用途。

三个家族:盘、手持碗、介于两者之间

一切分为三大类形状:

  • (皿)——:又平又浅,用来摆放食物、装盘主菜,或递送某物。
  • (碗/椀)——手持碗:深,为端在手里而造,用于米饭、汤或茶。
  • (鉢)——介于两者之间:比盘高、比手持碗浅,用来堆放带汁的配菜或堆得高高的菜。

深盘和浅之间的界线确实模糊——陶工对同一器形,爱叫哪个名就叫哪个。别把它当作硬性边界;把它当作三个重心。

盘:尺寸就是全部

对盘而言,直径告诉你它的职责。一切都挂在这道阶梯上:

寸/尺寸用途
豆皿 豆皿3寸/约9 cm酱油、调味料、一撮腌菜。由古时的盐碟(手塩皿)演变而来。
小皿 小皿4寸/约12 cm小配菜、一份甜点、一只个人蘸碟。
中皿 中皿5—7寸/15—21 cm一人份的主菜。主力——用得比任何别的都多。
大皿 大皿8寸以上/24 cm以上供数人共享的大盘;一盘装的一餐。

若别的都不买,就买这道阶梯的中段:一只7寸盘盛主菜,一只5寸盘盛配菜、并从共享菜里取自己的一份(这个角色自有其名,铭々皿,即“个人分取盘”)。这两个直径承担了大多数餐。

有一点值得澄清:店铺和指南有时把“豆皿”撑大到约12 cm。那个尺寸属于小钵,一只小——是另一个家族。真正的豆皿是一只小小的,约9 cm(3寸)。把盘的阶梯和碗的阶梯分开,混淆便消失了。

你会端起的碗

手持碗是这柜器皿里最亲密的一端——你会把它端起,所以它的分量和唇口和外观一样要紧。

尺寸/容量材质职责
饭碗 茶碗约12 × 6 cm,约150 g(女用常约11.4 × 5.7 cm,约130 g)陶瓷一份蒸好的米饭;端起来吃。
汤碗 汁椀约12 × 6 cm,220—280 ml木/漆味噌汤或清汤;就着碗喝。
约15 × 8.5 cm,约900 ml陶瓷盖浇饭(牛丼、亲子丼)。一种在江户时代流行开来的器形。
蒸碗 蒸し碗约8 × 8.5 cm,200—230 ml,带盖耐热茶碗蒸和小份蒸物。

汤碗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一件:它是唯一一件用漆木、而非陶瓷制成的日常器皿。这不是装饰。你直接就着它喝汤,双手捧着,而木几乎不导热——所以即便汤很烫,碗也凉得可以捧、轻得可以端。材质随着礼仪而来。

带汁的配菜有一道相配的碗阶梯——小钵(小,约13 cm以下)盛一人份的拌菜或醋物,中钵(13—21 cm)盛炖菜或个人沙拉,大钵(21 cm以上)作递送分取的大碗。还有一个要知道的特别款:向付,一只约5寸的碗,在怀石餐里盛放刺身那道。它的名字意为“置于远侧”——从头一道到最后一道,它都坐在托盘靠里的一侧。

各就各位:一汁三菜的布局

日常的日本餐有一个带名字的样式——一汁三菜(一汁三菜),“一汤三菜”:米饭、一道汤和三道配菜(一道主的、两道小的)。腌菜不计入这三道;它们自成一类。而每一件器皿在托盘上都有指定的座次。

一张俯视图,展示托盘上的日本一汁三菜配膳。左前是饭碗;右前是漆汤碗;右后是主菜(烤鱼);左后是一道炖煮的配菜;中后是一小碗拌菜;饭与汤之间、居中处放着一小碟腌菜;筷子横放在最前沿、筷尖朝左;一只茶杯放在托盘右侧。

永不移动的锚点:饭在左前,汤在右前。 主菜放右后,那是你右手最容易够到的地方;炖菜放左后,中后放一小碗拌的或醋渍的东西。腌菜放中间,靠近米饭。筷子平放在最前沿,筷尖朝左。

为什么饭在左?两个交织的原因。文化上的是左为尊(左上位):一个来自中国的观念,概括为“天子面南”——从面南的宝座望去,左手指向东方、指向初升的太阳,那是尊位。作为主食的米饭,得到那尊贵的座次。同样的逻辑贯穿整桌:一条整烤鱼装盘时鱼头朝,筷尖也朝。实际的原因与之并行:多数人惯用右手,而你端得最多的碗——米饭——从左边最容易用左手拿,右手则去用筷子。(“左为尊”的确切来源众说纷纭——一种神道解读和中国那种解读都在流传——但让它扎根的,是它在实用上的契合。)

这一布局还编码了怎么吃。日本的习惯是口中调味(口中調味):你在米饭和一点菜之间交替,让它们在口中交融,而不是吃完一碗再开始下一碗。“一次只吃一样”被悄悄地视为不雅。这一节奏,正是米饭为何居于一餐中心、而小菜环绕其周的原因。

这一样式本身很古老。它在室町时代的本膳料理中定型——那是武士阶层的礼仪宴席样式——根源可上溯至平安贵族的宴饮,其礼法到江户中期固定下来。茶道的怀石餐由本膳精简而来,仍以一汁三菜为其基础。(别把它和读音相近的会席宴席混淆,那是后来出现的一种饮酒聚会的套餐。)

为什么没有一样东西是要配套的

现在说到那个让所有从小用配套餐具长大的人都犯难的部分:配套才是要义。日本器皿是按取合(取り合わせ)来选的——刻意把不同来历、材质和形状组合成一桌均衡的搭配。一只青花瓷盘、一只深色无釉炻器碗、一只漆汤杯、夏天再来一只小玻璃碟:和谐来自多样,而非来自统一。食物是为用眼睛去读而装盘的,盘上留白也是画面的一部分。

季节也左右选择。夏天用玻璃和淡青瓷以示清凉;冬天用厚、深、蓄热的炻器。这不是玩家的花招——当UNESCO于2013年12月4日和食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时,它列出的支柱之一,正是在餐桌上表现四季之美,明确地通过“反映时节变换的器皿与其他用具”。器皿被正式当作这一餐的一部分。

这与贯穿侘寂的那种品味是同一种——偏爱不匀的、手作的、静静不完美的,胜过完美的配套。也正因如此,器皿本身才值得你去了解你的炻器与瓷器和你的窑口地区:只有当各件器皿彼此有话可说时,取合才有意思。先每人置一只饭碗、一只漆汤碗,加上那两只盘——7寸和5寸——今晚你就能摆出一桌像样的餐。此后,收集不过是任凭这柜器皿快活地错落不齐,并按各自的材质逐件保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