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日本漆器』——漆刷在木胎上——听起来像是一种材料。但一只生来要活得比主人还久的黑色轮岛碗，和一只做来求廉的鲜红和歌山托盘，两者都恰如其分地是漆器。像陶瓷一样，漆按产地分类：每一门工艺，都以它的木、它的漆、它的装饰匠人所在的城镇或地区命名。而最能把它们区分开的，不是你看得见的那层光泽——而是底下那层你看不见的。这里是主要的产地，以及那一个能把每个产地认出来的特征。

你看不见的那一层决定价格

几乎每个产地都把同一种漆刷在木头上。因地而异的，是一叠四个决定：木胎（kiji，木地）、看不见的底子（shitaji，下地）、招牌装饰，以及这一切最终把价格落在哪里。四者之中，底子解释得最多。

最好的例子是那两个极端。轮岛用地粉（jinoko，烧制的硅藻粉）筑起底涂，并在每一处口沿和圈足糊上布——既慢、矿物般坚硬、又昂贵。纪州则刻意反其道而行：它用柿单宁（kakishibu，柿涩）和动物胶（nikawa，胶）来做底子、以取代昂贵的漆，从而能以零头的价格卖出一只顶用的漆碗。一旦你懂得去问『涂层底下是什么』，这张地图的很大一部分就各归其位了。（关于真漆与仿它的喷涂合成物之间的区别，见如何辨别真漆。）

轮岛（石川）——最坚固的

轮岛涂是耐用性的标杆。它坚硬的地粉底子和布加固的边缘让它抗磕碰、抗跌落，一件成品常被计作经过 124 道工序、过几十位专家之手。它是市场最贵的那一端，以沈金（在刻出的线里填金）和莳绘装饰，且被造来供修补而非替换。

山中（石川）——车木王国

往南一小时，山中在上漆上几乎不参与竞争——它靠木胜出。它是日本首屈一指的车木（辘轳加工）胎体来源，向轮岛、京都乃至更远供应素木。它的诀窍是竖木取（tategi-dori）：切胎时让木纹竖向、平行于树的年轮，以此抗翘曲，也让一只碗能车得很薄却依然保持正圆。留意那些被直接车进器表的细密切纹（加饰挽，kashokubiki，超过四十种纹样）。石川一句古老的说法道尽了这一带的分工：山中出木，轮岛上漆，金泽莳绘——提醒你一只碗成器前可能跨越数个县、过许多双手，而金泽供应着奢华的加贺莳绘。

津轻（青森）——『笨蛋漆』

日本最北的漆，来自弘前一带，全在表面上做文章。在唐塗（kara-nuri）里，匠人用一把带孔的刮刀点出一颗颗漆的凸起，再叠上颜色、磨回去，直到一片斑驳、大理石般的纹样浮现——你不是画出图案，而是把它挖掘出来。招牌样式可能走上约 48 道工序、两个多月，这正是当地人叫它马鹿塗（baka-nuri）、『笨蛋漆』的原因。津轻的其他样式还有点点的七子塗（nanako-nuri）和深色的紋紗塗（monsha-nuri）。

会津（福岛）——实惠的金

会津，在福岛，自领主蒲生氏乡于 1590 年从他的家乡带来木工、漆匠和贴金匠后，成了一个生产重镇。它的名片是消粉莳绘（keshifun makie）：把最细的金粉用棉花扑上，得到柔和的哑光金而非镜面般的耀眼，常配以松、竹、梅加一支辟邪的吉祥破魔箭的『会津绘』母题。凭借深入的分工，会津是那个把高品质漆做到真正实惠的产地——正因它走入寻常家庭之广，才成了『三大漆器』之一。

越前（福井）——看不见的巨人

这里是整张地图的悖论：你大概用得最多的那个产地，恰是你从没听说过的那个。越前，在福井，据说做出了日本 80% 以上的商用与餐饮业漆器——餐厅、旅馆、餐饮商那里的碗和托盘。它围绕塗师屋（nushiya，漆器作坊主）组织，为量而造，其器物轻、结实、成批生产。轮岛得了名气；越前得了实实在在的那桌餐具。

纪州／黑江（和歌山）——日常的漆

也叫黑江涂，这门和歌山工艺是老百姓的漆，而且——如上所说——它靠把漆挡在底子之外而保持便宜。它的历史样式是根来塗（negoro-nuri）：红漆罩在黑漆上，多年使用把红磨薄，让黑透出来。那磨损起初只是磨损，但这两色的结果后来被当作美来珍视，现代的『根来』器物一开始就仿造那种做旧。这一样式可追溯到那些在丰臣秀吉 1585 年攻打他们的寺院根来寺后逃到黑江的僧侣。

琉球（冲绳）——粘上去，别刻

冲绳的漆脱胎于琉球王国与中国的贸易，而它那炎热潮湿的气候——对多数工艺是麻烦——却恰恰帮助漆固化。它自己的发明是堆锦（tsuikin）：把彩漆揉成腻子，擀成薄片，切出形状，粘到器物上，堆出一个凸起的图案。它所呼应的中国技法是往下刻穿许多层，而琉球则靠粘贴往上堆——刻对上粘。可以期待鲜艳的朱红与黑，以及梯梧（deigo，刺桐）之类的南方木料。

若狭（福井）——筷子之都

再来一个惊喜，好终结『漆意味着碗』的成见：福井的小滨小港，做出了日本绝大多数的漆筷——按常见说法，一年大约一亿双。若狭涂把蛋壳和贝壳沉进漆层，再磨回来，露出一片粼粼的『海底』纹样。多层、磨回的漆膜成就一层耐用的膜，正适合一件你的嘴一天要碰三次的东西。

一张速查表

  • 硬、重、黑、贵、造来供修补： 轮岛
  • 薄的车木碗，带细密切纹： 山中
  • 斑驳、大理石般、从多色中磨回的表面： 津轻
  • 吉祥母题上的柔和哑光金，日常价位： 会津
  • 朴素、结实、餐厅里到处都是： 越前
  • 红罩黑、磨成两色调，便宜且日常： 纪州／根来
  • 凸起的彩色图案，鲜艳朱红，来自冲绳： 琉球
  • 带贝壳碎片『海底』的漆筷： 若狭

日本经济产业省把 23 种漆器列为指定传统工艺，所以这只是一份取样，不是完整名册——而且标签会层层叠加，因为一只轮岛碗可能带着金泽风格的莳绘。但产地、底子，以及『造来耐用』与『做来求廉』之间的区分，几乎每次都能替你定位。如果你想再往材料本身深入一步，就从漆是什么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