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日本陶瓷”不是一样东西。一只锈铁色的柴烧备前花瓶，和一只钴蓝手绘的有田瓷盘，出自同一个国家，却几乎毫无共同之处——不同的黏土、不同的温度、不同的世纪，连什么才算美的器表都是不同的理念。理清它最快的办法是按地区，因为在日本，一种陶瓷风格通常以其黏土和窑口所在的城镇或藩国命名。下面是你很可能遇到的六种，以及如何把它们分辨开。
备前（冈山）——无釉的幸存者
备前烧（備前焼）完全不上釉。它的颜色与纹样全部来自窑：落在器表的灰、火焰，以及每件器物与邻件相互紧靠的方式。它的黏土叫干寄，挖自伊部镇一带古稻田的底层土——黏、细、沉甸甸地富含铁——器物在柴窑里烧十到十四天。成品致密而质朴，褐色渐向红，一处处带着焦痕与灰痕，没有两件相同。
备前是六古窑（六古窯）之一，即那少数几座生产不间断地上溯至日本中世的窑镇，它在桃山时代（16世纪末）正因那份粗粝、不加修饰的面貌而成了茶道宠儿。若你看到无釉、看上去像刚从火里拉出来的日本炻器，那多半是备前——或它的表亲信乐。
信乐（滋贺）——长石斑点与天然灰釉
信乐烧（信楽焼）同样是六古窑之一，来自京都东南的丘陵。它的黏土以粗糙著称，嵌着白色长石和石英颗粒，在高温下爆出表面，形成斑驳、粗粝的肌理。长时间柴烧铺下一层天然灰釉，从暖橙——火色（hi-iro）——到灰积流淌处的玻璃质绿，色调不一。
在海外，信乐最出名的是一样东西：那些滑稽的大肚狸（貉）像，自1930年代起就立在餐馆和住宅门前。但早在那之前，同样这些窑就烧过正经的茶叶罐和水器。信乐和备前容易混淆；信乐往往更浅、更粗粝，常带那些绿色灰滴。
益子（栃木）——民艺陶器与滨田庄司
益子烧（益子焼）是这里的后辈，仅可追溯到1853年，当时一位陶工发现当地黏土极宜制陶。它是厚实、结实的日常炻器——碗、盘、茶壶。它通过20世纪的民艺（民间工艺）运动及其核心人物滨田庄司走向世界，滨田于1930年在益子建窑，后来被认定为人间国宝，把这座小镇变成了工作室陶艺人的朝圣地。可留意那些造型大方、呈质朴棕与米白的器物，常施富铁的柿（persimmon）釉，配以简单的刷绘或流绘装饰。它显得手作而不做作，而这正是全部要义。
萩（山口）——会变化的茶碗
萩烧（萩焼）始于约1600年，由丰臣秀吉侵朝后被带到日本、为毛利氏效力的朝鲜陶工制作。它质地柔软、色泽浅淡、纹理低调——从粉白到枇杷橙的釉，覆在低温烧成的多孔胎体上。习茶者珍视它：一句古老的茶碗排位是“一乐二萩三唐津”。
它的标志是变化。胎体多孔，釉面布满细密开片——一张叫贯入（kannyū）的细裂纹网——于是多年使用间，茶水渗入、慢慢改变碗的颜色与气质。习茶者把这赞为萩之七变，萩的“七次变身”（诗意的说法，而非确切数目）。一只你用了十年的碗，肉眼可见地，已不是你当初买下的那只。
有田／伊万里（佐贺）——日本最早的瓷器
以上都是炻器。有田烧（有田焼）是瓷器——白、硬、微透光、有彩绘。它一般被算作日本最早烧出的瓷器，始于17世纪初佐贺的有田镇，此前在附近的泉山采石场发现了高岭土，传统上定在1616年。功劳按惯例归于一位在日本被称作李参平（Yi Sam-pyeong）的朝鲜陶工，不过许多历史学家如今把这个起源故事视作一种简化。早期有田是青花（染付）：钴料在透明釉下彩绘。到17世纪中叶，出现了柿右卫门与伊万里风格那鲜艳的釉上珐琅彩——红、金、绿。
你也会听到“伊万里烧”。历史上它就是同一种有田瓷器，以它出港的邻近港口伊万里命名，其中包括17世纪末至18世纪销往欧洲的巨量外销货。带蓝彩或多彩彩绘的精致日本白瓷，几乎总能追溯回有田。
九谷（石川）——大胆的五彩
九谷烧（九谷焼）出自今石川县境内的旧加贺藩，同样是彩绘瓷器，却是全然不同的一套色系。它的标志是五彩（gosai）——绿、蓝、黄、紫、红——厚重饱和地铺陈，常以山水、飞鸟和密集纹样铺满整个器面。有田可以是冷静克制的，而经典九谷则奢华、极繁。最早的器物（古九谷）出现于约1655年，此后生产一度中断；多数人脑海中那种织金锦（金襕手）风格，属于19世纪的复兴。
一张速查表
- 无釉、棕色、像烧过的： 备前（或更粗粝、带绿斑的信乐）
- 厚实、质朴的日常炻器： 益子
- 柔软、浅淡、带开片、深受茶道喜爱： 萩
- 白瓷、青花或精致珐琅彩： 有田／伊万里
- 白瓷、大胆的五彩彩绘： 九谷
名字会层层叠叠——一件器物可能是柿右卫门风格的有田瓷——但地区、黏土，以及上釉炻器与彩绘瓷器之间那道基本分野，几乎每一次都能帮你定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