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多数陶器的颜色来自釉——一层在窑中熔成玻璃的涂层。备前烧(備前焼)则完全跳过了这一步。什么都不刷、不浸。一件备前器物以裸坯入窑,一两周后出窑时,颜色、光泽与纹样已由火焰和灰烬独自写在了它身上。这就是它的全部理念,也正因如此,没有两件是相同的。

这种做法叫作烧締(yakishime)——高温无釉的炻器——而备前是其中最负盛名的实践者。窑口聚集在冈山县伊部(Imbe)镇及周边,也就是历史上的备前国,那里制陶已或多或少连续不断地延续了约一千年。

泥土与烧制

备前的性格从地里就开始了。当地黏土干寄(hiyose)是一种细腻、富铁的泥土。到镰仓时代,陶工已把窑从山上迁至山下,并从山土改用挖自稻田底层的黏土——这种土黏滞、难拉坯、难烧,却能扛住极长时间的烧制,且富含铁质,使烧成的备前呈现出深褐与偏红的色调。

烧制才是最富戏剧性的部分。器物被装入登窑(noborigama)或单室隧道窑(anagama),以赤松为燃料烧约十天到两周,一年只烧一到两次。窑温攀升至1200°C以上,可达1300°C。在这段时间里,木灰在窑室中飘散、落到器物上,落处即熔;火焰舔舐某些部位、又使另一些部位缺氧;而一件器物所占的确切位置——靠近火膛、埋在余烬里、还是躲在另一件器物之后——决定了它的最终面貌。陶工刻意摆放每件作品,却无法完全左右结果。他们是在与窑合作。

读懂器表:四种经典效果

正因纹样承载了意义,备前有一套专门描述它们的词汇。有四种反复出现:

  • 胡麻(胡麻,“芝麻”)——飞散的松灰落下熔成天然釉而形成的斑点与流痕,散落如芝麻。堆积厚处会汇成玻璃质的斑块。
  • 绯襷(緋襷,“绯红的束带”)——横过浅色器表的鲜明红橙色线条,是在烧制前把稻草缠绕或搭在器物上留下的。稻草中的碱与黏土中的铁反应,草触到哪里,痕就印到哪里。由于底色须保持浅淡,绯襷器物通常在受保护、不直接接触灰烬的条件下烧制。
  • 桟切(桟切り)——灰、蓝灰、铁灰及深色的斑块,出现在被灰烬和余烬埋住、缺氧的部位。还原气氛使颜色偏离通常的棕。现代陶工常特意用木炭把某处埋起来诱发它——这一手法叫“炭桟切”(sumi-sangiri)。
  • 牡丹饼(牡丹餅)——圆形浅色的“月亮”,出现在烧制时有小碟或另一件器物压住的部位,遮挡了灰烬。名字来自一种圆形的米糕。

学会读懂这些,几乎就是玩味备前的乐趣所在。一只罐子可能一肩落着芝麻灰,一侧拖着桟切的暗影,盖上又有一圈牡丹饼。

一座从未停歇的中世纪古窑

备前是日本六古窑(六古窯)之一,与信乐、常滑、越前、丹波、濑户并列。这一分组本身是20世纪的说法——学者小山富士夫在战后年代命名了这六座窑,有意呼应中国宋代的名窑——但它点出了某种真实:这些窑址的生产可追溯至中世,且从未彻底中断。早在平安、镰仓时代,备前就已经在烧制结实的储物罐、研钵和水器。

它的艺术巅峰随茶道而来。桃山时代(16世纪末),追逐侘寂美学——即在朴素、粗糙与不完美中见美——的茶人爱上了备前那无釉、带火痕的器表。一只备前水指或花器恰好契合这种审美,而备前作为上乘茶具产地的名声也由此奠定。

这一传统在现代的地位于20世纪被最终确立。陶工金重陶阳(1896—1967)致力于复兴一度失传的桃山古法,并于1956年成为首位被认定为重要无形文化财保持者的备前作家——即“人间国宝”。备前烧于1982年被指定为政府认定的传统工艺,此后又有数位备前陶工获得人间国宝的荣誉。

备前用起来是什么感觉

无釉并不意味着又脆又“没做完”。长时间的烧制使黏土玻璃化,成为致密坚硬的胎体,表面略带粗糙而温润,越用越会显出柔和的光泽。主人们常说它越用越好,随着器物吸入油脂、经年被擦拭,颜色愈发深沉。

关于备前有一些传统说法——用备前酒器倒啤酒,泡沫更细腻、更持久;插在备前花器里的鲜花更耐放——两者都被归因于烧成后黏土的细密多孔结构。请把它们当作口耳相传的说法,而非实验室里的事实,但它们指向了某种真实:拥有备前的人往往会一再拿起它。在一个从不缺炫目上釉与彩绘陶瓷的国度,备前的魅力恰恰相反——裸露的泥、敞开的火,和一周的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