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岛涂:走进日本 124 道工序的漆器
有比轮岛涂更漂亮的漆器。却没有更倔强地造出来的。它在石川县能登半岛最北端那个叫轮岛的小渔港里制成,这是那种被家族代代相传、被餐厅往死里用、却仍旧接着用的漆。它的名声不倚仗装饰,而只倚仗一样品质:它不容易坏,而当它终于坏了,它可以被修补、重新上漆,而非被扔掉。
一只碗上一百二十多双手
轮岛涂带着两枚各自独立的认定印记,值得把它们理清。1975 年它被日本经济产业省登录为传统工艺品(dentō kōgeihin)——那是数百门地域工艺都持有的一种寻常指定。更大的荣誉来自 1977 年,那时它的技艺依《文化财保护法》被指定为重要无形文化财(jūyō mukei bunkazai),一种罕见得多的地位,保护的是方法本身,而不只是那个地域品牌。两项指定都很晚近;这门工艺要老上数百年,其分工历经世代打磨。一件成品要经过一长串不同的工序——最常被引用的数字是 124,尽管数目因数的人而异、别的出处也干脆说『一百多道』——而关键在于,没有任何一个人独自完成全部。
工作分为三大阶段:做木胎(kiji,木地)、上漆(nuri,涂)和装饰。在这些之内,专家们分得更细——有只车碗的车工,有专做方盒的,有做底涂的漆匠,有做面涂的漆匠,还有只做金活的装饰匠。一只看起来像出自一位大师之手的碗,其实是整座城镇的接力。那结构就是这门工艺。这也是为什么品质能跨世代保持不坠:每个专家把一件事做上千万遍。
秘密藏在泥土里
把轮岛与别的日本漆器分开的,是那层底涂,而底涂的秘密配料是地粉(jinoko)——一种从轮岛自己周围山里挖来的烧制硅藻土之粉。与生漆调和,地粉在裸木上一层层堆成一层坚硬、略带矿物感的底层。这是整件器物的脊梁。它给了轮岛身骨,以及抗磕碰、抗凹陷的能力,而且它是本地的:轮岛底下的地质,正是这门工艺落脚于此的部分原因。
同样要紧的是那块布。在口沿、圈足和其他薄弱易损的边缘——正是一只碗跌落时开裂的地方——匠人在上底涂之前,先用漆把布条(麻或棉)糊到木头上。这一步,着布(nunokise,『覆布』),加固那些薄弱点,让它们在受冲击时不裂开。多数漆器为省时间把它省掉。轮岛把它视为不可妥协,而正是那一个习惯,成就了轮岛涂经久耐用的很大一部分原因。
在地粉底子之上,是一层又一层的漆——底涂、中涂、面涂——每一层都刷得薄,在增湿柜里固化,再磨平,才上下一层。结果是一个有着真正深度、且在手中有分量的表面。
金刻进去,金撒上来
装饰放在最后,而轮岛以两种技法闻名。沈金(Chinkin)用凿子在固化的黑面上刻出细线和纹样,再把金箔或金粉揉进凹槽,于是图案像镶嵌一样从漆里闪出来。莳绘(Maki-e)反其道而行:把金粉或银粉撒到湿漆上『画』出图案——松、浪、鹤、家纹——它们微微高出表面。一只素黑的轮岛碗是一件日常工具;一个沈金或莳绘的盒子可以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,而同一座城镇两者都做。
地震之后
2024 年元旦,一场 7.6 级地震袭击能登半岛,轮岛是受灾最重的城镇之一。作坊、干燥柜、工具、库存的陈化木料与地粉,以及匠人的住宅,都受损或被毁;随之而来的一场大火烧毁了历史悠久的轮岛早市——那里长久以来是本地漆器的橱窗。对这门工艺本身更糟的是,它所依赖的那条长长的专家链条,随着人们流离失所而被打散。对一门完全建立在分工之上的活来说,接力里哪怕少了几个环节,都威胁着整体。
复兴是真实的,但缓慢。日本政府承诺为受损小企业重启承担至多四分之三的费用,早市在数月内以临时形式重开,许多匠人一边在临时的场地里工作、一边重建。那份脆弱值得在你购买前理解:一只真正的轮岛涂碗如今所代表的,不只是它那许多道工序、许多双手,还有一座城镇正努力重建那些让这些工序成为可能的根本条件。
如何知道它是真的
真正的轮岛涂是刷在木胎地粉底子上的漆,常带一个匠人或合作社的标记。它相对其强度而言很轻,触手温暖,那黑有深度而非塑料般的亮光。如果一只『漆』碗便宜得可疑、和成千上万只一模一样、又像树脂那样冰冷坚硬,那它几乎肯定是喷涂合成物。轮岛的全部要义,恰恰是量产的反面——它是那种被慢慢造出来、供人留存的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