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很可能早就遇到过它,却不知道它的身世:一块湿润、蜜金色的方形海绵蛋糕,组织细腻、略带潮意,装在一只长盒里出售,底部还有一层糖晶在牙齿间嘎吱作响。它尝起来像是能想象出的最日本的东西——手信柜台和下午三点茶歇的常客。所以,这里有一个能重塑整块蛋糕认知的惊讶事实:长崎蛋糕是葡萄牙的。 它于 16 世纪抵达长崎,它的名字是葡萄牙语 Bolo de Castela——『卡斯蒂利亚的蛋糕』——的日式转写,而它最近的活着的表亲是葡萄牙海绵蛋糕 pão de ló。让它成为日本的,不是它从哪里来。而是日本花了四个世纪拿掉的东西。
一款来自卡斯蒂利亚、由船运来的蛋糕
长崎蛋糕随着南蛮菓子(南蛮菓子,意为『南蛮的甜点』)一同传入——那是葡萄牙与西班牙商人通过长崎的南蛮贸易带来的糖果,与金平糖及另外几样糖制新奇物一道到来。在 1500 年代,那是极为激进的东西:用小麦面粉、鸡蛋,尤其是精制糖做成的甜点,而糖作为一种稀有的进口近药物进入日本。一块这么甜的蛋糕,是一件彰显身份的珍品,而非零食。
名字是破绽所在。Bolo de Castela 意为『卡斯蒂利亚的蛋糕』,卡斯蒂利亚是西班牙中北部的王国,而长崎蛋糕不过是欧洲庞大海绵蛋糕家族里的日本分支——同一棵树还长出了意大利的 pan di Spagna(『西班牙的面包』)和葡萄牙的 pão de ló。(你也会听到一个动人的民间说法,说这名字来自面包师在把蛋泡打成高耸的尖峰时喊着 『castelo!』——城堡。这说法到处流传却无从证实;卡斯蒂利亚说才是站得住脚的那个。)有一项实用的优点解释了它当初为何能远行:长崎蛋糕在海上能存放数月,这正是它一登陆便向内陆扩散的原因。
让它变『日本』的,是做减法
这里有一把值得随身带去面对每一片蛋糕的解码钥匙。现代西式海绵蛋糕和磅蛋糕倚重黄油来提供丰腴与湿润。长崎蛋糕在日本早于这一惯例,也从未采纳它。它只有四样材料——鸡蛋、糖、面粉和一种糖浆(水饴,通常加蜂蜜)——而且尖锐地有三处缺席:不含黄油、不含乳制品或油、不含泡打粉或小苏打。 蓬发完全来自一团体积翻至四倍的打发蛋泡;面粉被轻柔地拌入,好让被困住的空气——而非膨松剂——来完成抬升。
那么,在面糊里没有任何油脂的情况下,那标志性的潮润、柔嫩组织从何而来?来自糖浆。蜂蜜和水饴(水飴,意为『水糖』,一种浓稠透明的淀粉糖浆)是吸湿的——它们抓住并锁住水分——从而锁定一种柔软、近乎湿润、抗陈化的组织。欧洲海绵蛋糕会变干;长崎蛋糕保持湿润。这就是全部诀窍,而它是日本添上去的,不是它继承来的。
反直觉的部分在面粉。正宗长崎蛋糕用的是高筋面粉,而非低筋面粉。更高的面筋赋予蛋糕一种有弹性、有回弹、略带嚼劲的拉扯感——与松散易碎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恰恰相反。这也是区分日本长崎蛋糕与现代**『台湾古早味蛋糕』**最清晰的一条界线:后者是一款更抖、加了油、用低筋面粉、以水浴法烘烤的蛋糕——同名,却是不同的物种。而底部那层带颗粒的壳呢?是真正的糖:**粗砂糖(zarame)**撒在烤盘底部,它下沉并在烘烤中部分留存,留下一层脆脆的甜底。这是长崎蛋糕的一个标志性特征。
手工打发,且注定要静置熟成
有两门古老的手上功夫至今仍定义着上乘之作。**别立法(betsu-date,別立て,意为『分开打发』)**把蛋白和蛋黄分开打,用蛋白霜的方式,做出比整蛋打发更细腻、更均匀的组织。**切泡(awakiri,泡切り,意为『切气泡』)**指的是在烘烤最初几分钟里用刮刀搅动、切割面糊,戳破过大的气泡并使受热均匀,好让蛋糕平整、细腻地隆起而不开裂、不留孔——传统长崎的师傅用炭窑,并用竹签在面糊里穿行以赶出气袋。
然后是所有指示中最反直觉的一条:长崎蛋糕不该趁新鲜吃。 它被刻意静置——烘烤后包起来放一天或更久——好让组织沉淀成那种细腻、湿润、入口即化的质地。一份家庭食谱(每个小条:100 克高筋面粉、3 个鸡蛋、100 克糖、蜂蜜、一勺水饴、撒上粗砂糖)在约 180°C 下烘烤,然后包好、冷藏过夜,才达到最佳状态。这是一款为耐心而设计的蛋糕。
守着这块蛋糕的老铺
关于长崎蛋糕,最日本的一点也许是它的制作者。长崎的长崎蛋糕老铺古老得惊人,且至今仍在营业。福砂屋(Fukusaya,福砂屋)可追溯至 1624 年,自称 Castella Honke——『元祖』——至今仍完全手工烘烤,一名匠人打蛋、打发、拌合、烘烤,包办一整批,其标志是一只寓意吉祥的中式蝙蝠。**松翁轩(Shooken)**于 1681 年跟进,**岩永梅寿轩(Iwanaga Baijuken)**于 1830 年,**文明堂(Bunmeidō)**于 1900 年——正是这家老铺,在战后凭着一段跳康康舞的小熊电视广告曲,把一款地方手信变成了全国性的茶点主角,那首曲子几乎每个日本人至今都还会唱:『Kasutera ichiban, denwa wa niban…』(『长崎蛋糕排第一,电话排第二,下午三点的点心是文明堂』)。
而且还有一个让长崎蛋糕不只是一份配方的悖论。带它来的葡萄牙人被驱逐了——基督教被禁,商人到 1639 年被拒之门外,国家封闭起来。日本赶走了传教士,却留下了这块蛋糕。 四个世纪里,它与本地食材结合得如此彻底,以至于一款大正时代的混血甜点『西伯利亚(Siberia)』——两片长崎蛋糕夹着一层 羊羹(那种紧实的红豆凝冻)——把这块葡萄牙海绵蛋糕直接折进了日本自己的红豆传统。这才是藏在一只手信盒里的真正启示:和菓子不是一套封存的古老配方,而是一种会吸收、做减法、并加以归化的活文化。长崎蛋糕就是明证——那唯一一款护照上写着葡萄牙的传统日本甜点,让它成为日本的,不是它的出身,而是长崎选择拿掉的一切。